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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锡庆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空旷的村落——新现象解释之十二  

2005-02-02 08:25:06|  分类: 新现象解释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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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在记忆中的乡村总是诗化的。有两幅这样的画面从儿时保存至今:其一,每天清早,屠户挑担挨家挨户地叫卖;其二,寒冬腊月,村里的男人结伴外出,为来年的农耕早作准备,买耕牛去了。我小时候喜欢和大人玩,他们外出了,偌大一个空旷的村落,是孩子的愁绪。因此我那时思考的一个问题是,为什么卖耕牛的人不象屠户一样来挨家挨户地叫卖呢?要是这样,大人就不用外出了。

愿望很多时候是因为无知。买者和卖者相遇要有信息指引,或者说有搜寻成本。为了降低搜寻成本,人们有意无意中发现了各种办法。屠户挨家挨户地叫卖就是一种节约搜寻成本的办法,设想屠户守株待兔,让买肉的人去找他,至少屠户出来听卖比众人找他可以节约人们为交易要奔走的路程。请注意,尽管是屠户搜寻,但搜寻成本是由买者和卖者分摊的,表现为屠户到你家来卖比你去他那儿买,价格要贵一些。所以搜寻成本下降对双方都有益的。并非总是卖者搜寻买者,卖牛人牵着一群牛挨家挨户地叫卖,一群牛在叫卖途中发生的费用可不少,因为它是活的,这可不象屠户挑担叫卖只消耗力气。因此买牛人去找卖牛人也是节约搜寻成本的惯例。一种更进一步的办法是买者和卖者各走一半的定期集市,集市是在挨家搜寻基楚上发展起来的一种节约搜寻成本的制度安排。明白这些道理要等到我学了经济学以后,无知的孩儿只是望着空旷的村落发愁,幻想着卖牛人有一天象屠户一样来挨家挨户地叫卖。

又是冬天,我回了一趟老家。从我上大学算起,寄居他乡二十年有余,每次回家都不免有些惆怅,稻田还是那些稻田,农舍还是那些农舍,道路还是那条泥泞的土路,狗吠鸡呜,也使人感到落寞。唯一的变化是,不只是男人,越来越多的女人也外出打工去了,留下老人和孩子,守着偌大一个空旷的村落。上学前班的侄子,因为一年之中只有过年那几天与父母在一起,因此他在思考着类似于我儿时思考的问题,为什么大人要去那么远的地方,而不是在家里挣钱呢?这当然只是孩儿无知的愿望,但是有关”三农问题”的高谈阔论同这愿望有什么差别吗?所谓离土不离乡,农业产业化一类,说白了,不就是主张农民在家里挣钱吗?

育种和水利在上世纪取得突破,加上分地到人(耕地承包制)的激励,产生了两个结果,粮食产量大幅增加,以及随农业生产率提高而产生的数亿过剩农业劳动力。世代以农耕为生的农民,所赖以生存的是两样东西:土地,以及从小习得的世代累积的有关深耕细作的知识。因此,数亿过剩农业劳动力碰到一个很残酷的问题是,另谋生计,需要从头开始积累新的知识。我的大弟,在村里办过酒厂,到附近集镇开过饭店,做过二道贩子,每一次都赔进去好几万,至今在他乡躲债。另一个堂弟,种西瓜烂在地里,再办橘园,橘子不知道卖给谁。离土不离乡一类另谋生计有什么问题呢?当农民以这样一些方式在黑暗中从头摸索,去积累知识,知识的代价是他们无法承受的。请注意,因为耕地不能转让,从小习得的耕作知识贬值为零,农民另谋生计所赖以为生的资本只剩下力气,他不但要从头开始积累新的知识,这期间还得养家,如果积累新的知识是代价昂贵的,那么这意味着是一条死路。有关”三农问题”的高谈阔论,看不到农民另谋生计要从头积累知识,或者看不到积累知识是有代价的,因此农民如果真按那些事实上知识积累代价昂贵的主张去另谋生计,实践证明等于送死,最好的结果也就是我两个弟弟那样。

大多数农民作出了比任何”三农问题”专家都高明的选择,这就是外出打工。他们首先是凭力气挣”血汗钱”养家糊口,在挣”血汗钱”的过程中边干边学,几年下来就初步积累了从事一种新工作所需要的知识,完成了一个农民到一个产业工人的蜕变。边干边学,所积累的知识是活动的副产品,当农民以这样一种方式来积累另一种生计的知识,其知识积累的代价为零。有越来越多的农民选择外出打工这条路,要知道这是农民在既定的约束下经过反复比较作出的理性选择,已成为数亿农业过剩劳动力的一条主要出路。每一个有同情心的人都不忍卒睹那些”血汗工厂”的情景,但是你要看到这些工厂的作用,是这些工厂而不是高谈阔论的那些人提供了农民的出路。拖欠农民工血汗钱这类行为当然要用制度禁绝,但千万别照搬工运的教条,因为那些东西会同时提高农民工进入的门槛。请记住,还有数以亿计的过剩农业劳动力现在还在农村,当他们进城的时候,除了力气,什么也没有。”血汗工厂”至少有一样好处,对农民工进入不设门槛。

二十多年来,从理论到政策,有一个奇怪的教条,要农民另谋生计却不让他离开农村。当农民已经找到了他们的出路,本意也许是关心农民的理论和政策却依然在限制农民离开农村,使得只剩下力气赖以为生的过剩农业劳动力另谋生计有额外的负担。离土不离乡这一思路一开始就错了,千万打工大军背井离乡,说明这一思路只是一种无知的愿望。你真的关心农民嘛,那好,承认他们自己的选择优于你替他们作出的选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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